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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庆洲 重读一遍唐山的伤城往事
www.thebeijingnews.com · 2009-3-19 2:35:39 · 来源: 新京报

《唐山警世录》作者推出新著,关注地震截瘫人群震后生活

  张庆洲的写作,不仅是对地震的追问,还有对伤城唐山和唐山人的情怀。

  你将要读到的下面这些文字,如同一盘老旧的磁带。现在很少有人使用磁带这种古老的记录工具了,它有两面,A面和B面,两面记载的内容可能不尽相同。

  这些文字与一场巨大的灾难有关:唐山大地震。记录灾难的方式和作品有很多,媒体人钱钢写过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导演冯小刚正计划拍摄影片《唐山大地震》,而本文的受访者张庆洲曾经写过《唐山警世录》,最近他又出版了新的长篇小说《红轮椅》。

  你可以相信你所看到的,因为每个面对灾难的记录者都会心怀敬畏。你也可以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因为时光无法倒流,往事不可重现。但你应该知道,写进书里的故事远非全部,同一个故事也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 人物名片

  张庆洲 笔名晓洲,河北唐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主要著作有长篇纪实文学《唐山警世录———七·二八大地震漏报始末》,长篇小说《震城》、《红轮椅》,中篇纪实文学《青龙抗震奇迹考》等。

  【1976年7月28日,唐山无雨】

  A面

  天说黑就黑了。江心平搭上了一辆开往唐山的“大解放”。

  汽车大灯划破了层层黑暗。远处蓦地腾起三个火球,跳跃滚动,耀眼夺目。

  火球在田野滚动片刻就消失了。江心平说,这是地震前兆。

  老司机哈哈笑了:这黑更半夜的,闺女你没吓着吧?我清早打唐山出来,啥事儿没有。这要有地震,唐山能不报警?

  凌晨三点半。呼呼的风声响着,夜空出现泛泛的藕荷色的光,还伴着越来越大的闷雷声,似乎大暴雨就要来了。

  不对呀,江心平猛然警醒。哪来的大暴雨?这是大自然的最后警告———地光和地声。她扯着嗓子叫起来,叫声被更大的巨响吞没。

  唐山碎了。

  B面

  江心平是《红轮椅》的女主人公,一个虚构的人物。张庆洲写这本小说时,想起的是1976年7月28日凌晨的唐山火车站。

  7月27日晚上特别热,候车厅里更像个蒸笼。旅客们耐不住,纷纷跑到站前广场上乘凉。

  倘若有预见灾难的先知,这时大约也会庆幸吧,旅客们都在户外,相对安全。

  凌晨三点半,距离大毁灭还有十几分钟,突然有女人喊了声:“来雨了,大雨!”

  然后她就撒腿“蹽”进了候车大厅。蹽,动词,意为迅速地走,大步地跨。

  周围的人跟着跑进屋。

  远处的人不明所以,见大家都往大厅跑,也就跟着跑。不出十分钟,广场上的人群一扫而空,旅客们全进了大厅。

  他们再没出来。

  候车大厅有宽阔的顶棚,沉重的钢筋水泥,从半空拍下来。

  张庆洲擦擦眼睛,说,那天晚上在唐山火车站的人,只有一个检票员活下来。

  这个大难不死的检票员,一定曾经满腹狐疑地仰望夜空。

  没有下雨啊。

  【唐山市地震办公室主任说,我有愧】

  A面

  1976年11月8日,国家地震局《地震工作简报》第17期,标题为《青龙县在唐山大震前采取了预防措施》。

  简报写道:由于王张江姚“四人帮”反党集团及中国科学院的柳忠阳,插手国家地震局,严重地干扰和破坏唐山大地震的预测预报工作,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失……由于县委重视,事先采取了有力的临震预防措施,广大群众有了思想准备,临震不乱,虽然房屋建筑遭到较重破坏,但人畜伤亡极小,收到了预防的效果。

  这份简报末页注明,共印发430份。

  还有一份出版于1991年7月25日的《中国地震报》,整版通栏标题是《一桩鲜为人知的事实:河北省青龙县在唐山大地震前采取了预防措施》。下面刊发了若干当事人的记叙文章,如王进志《唐山大震前我们青龙是作了准备的》、王春青《唐山大震前情况回忆》……

  河北省青龙县,距唐山市115公里,地震中有房屋倒塌,但无一人死亡。这在中国地震预防史上,被称为“青龙奇迹”。

  B面

  1996年,张庆洲出版了长篇小说《震城》。不久,他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对方不肯透露身份,只告诉张庆洲,唐山大地震事先就预测出来了。欲知详情,可以去找一个叫杨友宸的人。

  杨友宸,生于1932年,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1957年被定为“严重右倾”。1968年,杨友宸受命担任唐山市地震办公室负责人,创建了许多基层监测台站,主抓地震预防工作。

  “那个年代,右倾的意思是可以用你,但是不信任你。”张庆洲说,杨友宸领导的唐山市地震办公室,是正式的行政单位,不是后来有些人说的所谓“群众监测点”。1976年震前几个月,已经监测到了大量异常现象。

  最终没有公开预报,是因为在震情危急的7月,杨友宸被派去干校“改造”。

  张庆洲找到杨友宸的时候,已经是1998年10月。

  张庆洲问,派你去干校,临走是什么心情?

  杨友宸哭了,说,我有愧。

  为什么?

  我跟老伴说了,唐山震情危急,近些天就可能发生大震,你和老人、孩子们千万注意啊。我还给她讲了讲地震逃生知识。

  后来呢?

  杨友宸痛哭流涕:地震后,我家人一个没死,可是我心里更难受。我作为地震工作者,不能公开预报,只能悄悄告诉家里人。我没辙,真没辙啊。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

  A面

  2009年3月5日,唐山地震纪念碑前。

  风声猎猎,有市民放起一只形状诡异的黑色风筝。

  碑文上书:唐山乃冀东一工业重镇,不幸于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时四十二分发生地震,震级七点八级,震中烈度十一度,震源深度十一公里。是时,人正酣睡,万籁俱寂,突然地光闪射,地声轰鸣,房倒屋塌,地裂山崩,数秒之内,百年城市建设夷为墟土……

  与纪念碑一街之隔,是唐山市百货大楼。夜幕降临,霓虹闪烁,人流如织。

  这是一座崭新的城市,即便最老旧的建筑,也不过三十多年历史。穿着入时的姑娘们说笑着走进麦当劳,听见店员用韵味十足的唐山话招呼:“来个鸡腿堡中不?”

  “废墟上崛起的新唐山”,至少外表看上去,和中国任何同等规模的城市无甚不同。

  路边,一个满面尘灰的中年男人,坐在手摇三轮车上,车后竖着小牌子:修锁配匙。

  据说,这种手摇三轮车专为截瘫患者设计。而在唐山的地震截瘫人群,许多都从事“修锁配匙”的行当,凭手艺吃饭。

  看不见的伤城,藏在唐山人心里。

  B面

  唐山人张庆洲说自己很幸运。

  他在家排行最末,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七·二八”之后,大姐震亡,二姐的孩子震亡。全家只失去了两位亲人,张庆洲说,这在唐山算很轻的。

  大灾刚过,幸存者往往来不及悲伤。最难过的,是灾后第一个春节。

  “咱们中国人讲究团圆,所以唐山震后这第一个年三十,真的过不去。”张庆洲说,“家家都缺了人,怎么团圆?”

  除夕夜,不知哪家先传出了哭声,好像是西边的一家吧,张庆洲努力回想。

  紧接着两家、三家、五家,听不清了,因为自己家也哭作一团。

  在张庆洲寻访过的幸存者中,有许多人曾濒临死亡又最终获救,张庆洲问他们同一个问题:临死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有人说不行了,死定了。

  还有人说,我不能死。

  你为什么不能死?张庆洲问。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我是放心不下家里的钱。这钱不是我的,你知道,那会儿工资都少,同事们交情深,就私下搞了个“互助组”———每家都拿点钱出来,凑在一起有几百块,巨款了。这笔钱按月轮流用,比方说这月你家盖房,你就拿去,下个月再给别家。我们管这种集资互助的办法叫“打会”。地震时候刚巧轮到我“打会”,钱都搁家里了,这事我知道,我媳妇知道,别人就不知道了,也没立什么字据。

  你媳妇知道不也中吗?

  那不中,我那败家娘们儿啊,她指定不还!我要是死了,她指定不会还钱给大伙儿,我那帮朋友也不会来要这钱,这败家娘们儿,我知道她!所以我不能死,我不能让朋友们受委屈,我得讲信用。我就坚持着,努力喘气,最后终于让人救了。我媳妇也没死。活着多好哇。

 

  唐山地震纪念碑,不远处,是百货大楼的繁华。

  【地震截瘫人群的爱情】

  A面

  江心平是大学生,美女,她的青梅竹马叫陆志国。

  陆志国在地震中被砸成了截瘫。江心平不顾家人的反对,还是嫁给了陆志国,开始了一段艰难的无性婚姻生活。

  《红轮椅》讲的这个故事,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十年前,张庆洲见到了唐山某学校的一位女教师。

  “特别震撼。她长得真漂亮。”

  漂亮的女教师,丈夫是截瘫。两人当年是一同插队的知青,偷偷恋爱三年。

  他先返城,她还在劳动。惊悉他截瘫了,她大哭。

  她的父母亲友自然反对两人继续交往,甚至连他和他家人也反对:好好的闺女,凭啥跟着一个截瘫活受罪?理解,完全理解。

  她性子犟,执意嫁了过去。

  他也确实是好男人,心灵手巧,不光学会了修锁配钥匙,还会织毛衣,还能用打字机噼里啪啦打字。截瘫男人也是男人,也能挣钱养家。

  婚后两年,夫妻俩抱养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长到10岁,多才多艺,获得河北省钢琴比赛少年组第一名。

  女教师就是江心平的原型。“十年前这故事就在我心里装着。”张庆洲说。

  “江心平”今天过得好吗?

  “大概五年前,她丈夫过世了。她改嫁,现在生活很平静。”

  唐山大地震后,曾有国际卫生组织专家预言,由于生理、心理和医疗技术的种种限制,地震截瘫的生命极限是15年。而据新华社2008年报道,30多年过去了,唐山仍有1600多名截瘫伤员健在,年龄最大的已近九旬。

  B面

  唐山有许多家庭,是地震后重组的。

  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所以,重新组建家庭,往往很仓促。仓促到什么程度呢?“划拉到篮子里就是菜,两人行李卷搬一块儿,跟亲朋好友招呼一声,就算结婚了。”张庆洲说,“民政局都砸毁了,没地儿领结婚证。”

  婚后发现合不来,只能再分开,很多人仓促结婚,又仓促离婚,彼此伤害。也有婚后和睦,相敬如宾的。只是每年7月28日,夫妻俩心照不宣,各自出门。你去祭奠前妻,我去拜祭亡夫。

  “我以为,人生最残酷,在于记忆。”张庆洲说,“当然,人生的欢乐也在于记忆。”

  灾后百废待兴,然而有据可查,唐山恢复最快的,是人口。

  张庆洲有个朋友的姐姐,本是芭蕾舞演员,像白天鹅一样美丽、高傲,舞姿翩跹。“两条腿特别修长。”

  地裂屋塌,她砸成截瘫。对象立刻告吹,截瘫加失恋,她几度寻死,幸有家人救下。

  岁月流逝。亲友介绍的对象,她一概拒绝,心想,我都这样了,男人还要我干什么啊。

  有个山东来的木匠,给她家打家具。一来二去,渐生情愫。山东木匠心肠好,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她感激丈夫恩情,婚后执意怀孕,想做母亲,想给丈夫一个完整的家。

  分娩那天,痛苦万分。截瘫女人生孩子,把年轻的护士都吓跑了。妇产科大夫实在看不下去,手术刀抖个不停。

  妇产科主任亲自上阵,操刀接生。主任从产房出来,对焦急等候的木匠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母子平安,是个女孩。”

  第二句:“唐山女人真伟大。”

  ■ 作家手记

  张庆洲:我在唐山,看见汶川

  我在《唐山警世录》里主要写震前,告诉读者地震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死24万人。现在这本《红轮椅》可以看作《唐山警世录》的姊妹篇,主要写震后,唐山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安排主人公目击了唐山大地震的全过程。为了尽量还原真实,我给许多地震学家看过书稿,他们认可我对细节的描述。假设人们多知晓一些地震常识,唐山本不该死那么多人。比如1976年7月27号晚上10点左右就有明显的地光和地声出现,离地震爆发还有五六个小时。很多动物也早有异常反应,惟唯有人类浑然不觉。

  《唐山警世录》里还写了很多逃生实例,我的目的无非是,希望人们多掌握一点逃生知识。假如明天地震来临,也许这点知识就能救人一命。唐山大地震过去30多年,地震界依然有人说“震前高度平静”。我在书里就写了,也许这个“高度平静”另有所指,也许中国话含义太丰富。问题是兹事体大,我不得不说,唐山的耗子也是耗子,唐山的黄鼠狼也是黄鼠狼,动物们在唐山这块土地上似乎还没有变种的迹象。世界上没有前兆异常的大地震果真存在吗?据说大地震释放的能量相当于400颗广岛原子弹,这么大能量在地下聚集,地面上会“高度平静”?我不是地震预报专家,这些问题只能存疑。无论如何,让老百姓多掌握一点常识,总没错吧?

  前两年我就告诉一家报纸的记者,我说你们可以摘登我书中描写地震前兆的章节,张庆洲不要一分钱稿费,因为这些知识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中国是多地震的国家,谁也不敢说唐山大地震是最后一次———我说这话的时候,汶川地震还没有发生。

  我以为,《红轮椅》可能是第一部描写地震截瘫群体的小说,也可能是第一部描写截瘫群体无性婚姻的小说。其实我更关注他们的心理世界,关注地震给人造成的心理创伤。大的自然灾害之后往往有自杀的,有得抑郁症的,心理压力如何排解?

  汶川地震过去快一年了,我想汶川人如果看到这本书,兴许会感同身受,因为唐山人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咱们都是同胞,唐山人身后一溜歪斜的脚印,如果能帮汶川人减轻一点点压力,我心愿已足。

  C14-C15版采写、摄影/ 本报特派唐山记者 武云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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