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人 戴新伟

　　20世纪50年代滞留巴黎的马尔克斯，“许多天里花费许多小时在圣米歇尔广场那家咖啡馆里看书”（《我见到了海明威》，《马尔克斯散文精选》），这只是20世纪20年代巴黎影响深远的案例之一。关于这段时间的回忆之多，也许正应了海明威所说的，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筵席，可在后世读者看来，这场“筵席”来的人实在太多了，不客气地说，阿猫阿狗都能写一部特有现场感、充满名人掌故的回忆录。后来，甚至还有专门研究那个时代菜谱的著作出现，像《毕加索时代的蒙马特高地（1900－1910）》、《超现实主义者的生活（1917－1932）》这样的著作虽然是很严肃的学术研究，但它们大量充斥的还是名人往事，与名人回忆录试图重现场景的初衷并无二致。

　　同样经历了这场“筵席”的法国人莫里斯·萨克斯，他的作品《充满幻觉的轻浮时代———巴黎日记（1919.7.14－1929.10.30）》和大部分的回忆录不同，这部日记，从1919年7月14日写起，写到次年12月23日，隔了八年，在1928年6月28日又开始写，中间的八年空白找了他的朋友布莱兹的日记补抄，然后记到1929年10月30日。这样繁琐地抄录日期是想说明，萨克斯的日记并不像书名显示的那么漫长，但内容丰富，基本上囊括了我们大致知晓的这个时期的各种元素：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毕加索、科克托、六人团、文艺圣地巴黎的各种“演出”，等等。这也看得出在那个年代的巴黎，值得记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萨克斯一开篇就写：“人们都不知道各自的年龄了。要不然大家就都是20岁。”接下来又写跳舞、恋爱、参加文艺活动，尤其是“洛易斯和维奥莱特姐妹俩都很漂亮。问题是我很想要维奥莱特做妻子，但又想和洛易斯上床……”无论哪一种活动，对于13岁的人而言都太不合时宜了（萨克斯生于1906年）。萨克斯写到了音乐家萨蒂和诗人雅姆———后者即里尔克“我坐着读一位诗人”的那位诗人。还写到了圣埃克苏佩里夫妇，这是我读过的对《小王子》作者最亲切自然的评价，有人情味，也很有分寸，没有一点抒情别扭的成份。他两次提到吉吉———女明星，跳艳舞，中途有人退场。有理由相信，这位曾经是纪德私人秘书同时自己也是作家的见证人所记录的名人交往真实可信，然而也让人猜测，萨克斯乃是故意用了年龄上的不真实，试图以虚构的形式记载他所经历的真人真事、他的真实看法———毕竟，书中有那么多不留情面相当刻薄的“见解”，毕竟这本书出版的1939年离他描写的年代并不遥远，也许作为一本“小说”，当事人会好受一点？这一点与大部分的回忆录都不一样（远远超出了“20世纪20年代巴黎回忆录”这个话题的范畴），大部分人的回忆录都会以真实感来说服读者（某种程度上讲，亦是说服自己）过去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确实发生过的，是如同我经历的、见证的那样，亦如同我所评判的那样。这其实远不如萨克斯的“虚构法”好：因为太真实了，不得不希望读者当成小说看。

　　值得重点阅读的是1928年6月28日，这篇长达20页的日记像那位年轻人的反思，并将之前的怀疑精神向前推进。你可以说他是对当时的社会、国家、贤达人士乃至个人生活的深刻怀疑，甚至是“科克托、毕加索身旁狡黠老练的配角”（本书《序言》），对熟人攻讦不已，沦为揭人阴私、放冷箭的宵小之辈（因为萨克斯对这两位都“恶毒”丑化。以中国人的惯有角度看尤其如此。况且经过牛逼的时代而不牛逼地回忆，反而要承认自己当年很傻很天真，实在奇怪得很）。但这位年轻人在接近30岁时，对过去人生种种的清理，对现实的怀疑与厌倦，未尝不是一种个人思考的结果。最可贵的，不论是在1928年回忆过去，还是作为撰写者的笔调，鲜见对往事的一味歌功颂德，尽管有少许感伤。他明白：

　　“我们这一代人是被引入歧途的。我们被告知世界上只有诗歌和造反，只有兰波、天使和魔鬼。我们被告知在洗手间里挂个十字架（超现实主义者即如此），让我们吸食鸦片（科克托……即如此），让我们喝酒，写无主题的文章，随便和人做爱，并在其中寻找崇高；最不幸的是那些意识到自己上当却无力自拔的人；总之，战后年轻人的病症非常严重。”（P188－189）

　　现实中的莫里斯·萨克斯在二战中受雇于盖世太保，在巴黎以告密、黑市倒卖和欺诈为生，后来因为行动不谨慎和做假报告被拘禁，1945年转移途中行走迟缓被看守击毙（见本书《译者说明》）。这种堕落身份确乎够得上吸引人，然而萨克斯笔下那位年轻人在我看来更具魅力。他同时代的文学批评家，也是从未向他要钱也未给过他钱的朋友安德烈·弗雷尼奥总结说，“他焚烧他的人生，正如演员焚烧自己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