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改革开放30年”系列报道结集出版，日前推出第四卷

　　2008年已经告别，关于改革开放30年的各种纪念活动也正在告一段落。但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过去30年的记忆，却并不因为一年的结束而褪色，相反，时间越长，人们对过去的理解，就更深刻。自去年2月开始，本报逐日推出“改革开放30年”系列报道，在宏大叙事的同时，关注着普通人对30年的点滴记忆，打捞出过去30年中国社会变迁的方方面面，在读者中引起巨大反响。系列报道结集出版为《日志中国》系列之后，更产生了持久的影响力。日前，《日志中国》推出第四卷，我们也在告别2008之际邀请系列报道的作者、编者和读者共同回忆30年的往事。

遗忘从未到达

　　■ 记者手记

　　记者做久了，看惯了悲伤。常常会想，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遗忘。

　　2008年12月8日，“日志中国”选题是克拉玛依大火。克拉玛依大火过去14年了，遗忘从未到达。

　　有一位家长说，她常常站在崩溃的边缘，想像疯子一样到大街上去跑去叫，毁灭自己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更多的家长，照顾着第二个孩子，在战战兢兢里看着孩子长到和死去孩子一样的年龄。

　　用尽了各种方法去忘记，但是一看到以前的照片，孩子明亮的眼睛，所有的记忆像潮水涌来。

　　“我也想快乐，都忘了，多好”，但家长说，“做不到”。他们甚至迁怒现在的孩子，说他们不够聪明，不够懂事，不能像死去的孩子一样。

　　很多家长住在一起，他们常常坐在一起，一遍遍地说起那场大火。在刺伤彼此的同时，获得一种病态的安慰。

　　他们远离了其他人群，从那件事情发生开始，他们就不一样了。别人的安慰，对他们来说，空洞冰冷。

　　有一位家长冷笑，她说曾流传过一句话，“12·8，12·8，死了孩子父母发”，在有的人眼里，他们关注的是你12·8的人得到了多少赔偿。

　　感同身受这4个字，有时候是虚妄。

　　所以，这些家长关注的是同命运的人。汶川大地震之后，他们找到了共鸣。

　　2008年和1994年的环境已经完全不同，家长们在电视机边落泪，一同去承受地震中失去孩子的父母的悲伤，同时，也为这些人感到庆幸，他们会有一些心灵疏导。

　　也许，他们在14年后，会比12·8的家长悲伤少一点。

　　“日志中国”系列报道记者 张寒 

打捞时光尘埃里的往事

　　■ 编辑手记

　　大约一年前，《新京报》的同仁们，以超乎寻常的勇气和胆识，决定用“一日卅年”日志的方式，梳理改革开放30年来的变迁，用366天和732个版面回溯30年时光里，恢宏改革年代的风云际会，当代开放中国的潮起潮落，十多亿国人的拼搏和进取。

　　无疑，我们每个人都是30年的果实，或者证人。因此，我们责无旁贷。

　　在过去的近一年时间里，我们每天都诚恳地俯下身子，抚去30年时光落下的尘埃，细心打量并审视那些堙没在尘埃里的往事。

　　我们描摹那些改革浪潮里英姿勃发的鲜活身影，端详那些踌躇满志抑或困顿迷茫的面庞；我们叙述波澜壮阔年代的家国大事，以及宏大时代语境下无数个个体命运的沉浮起落；我们记录30年市井风情和世俗图景的演变，以及人们琐碎卑微愿望的更迭；我们竭力洞察时代的禁锢与欲动，剖析突破与变革的机理。

　　近一年来，我们满怀激情，但也始终心存敬畏———对历史、事实以及真相，生怕沦为“经验的囚徒”。

　　回溯改革开放30年来的进路，兢兢业业地梳理30年的变化和启迪，是为了更加清醒地认知我们自己，更好地理解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更加清晰地辨明未来的方向。

　　正如那位放射科医生出身的歌手罗大佑，在18年前吟唱的那样，“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或许，在很多时候，我们并未来得及思量那些逝去的光阴和往事对现在的影响，对未来的意义。

　　但是，我们却注定因为过去30年的时光，造就了今天的境遇，并以此成就未来的图景。

　　“日志中国”系列报道 编辑 全昌连

读书会 《日志中国》：激活被遗忘的画面

“日志中国”第1期。小平南巡改变了中国。

“日志中国”之全村五百人一台电视，都迷《跟我学》。

“日志中国”之床单做衬写上“小平您好”。

“日志中国”之北大1978，一堂课一道思想闪电。

　　根据本报“日志中国”系列出版的丛书《日志中国》日前已经出版到第四卷，从2008年2月19日开始的该系列报道自推出起便引起了不俗的反响，获得了上佳口碑和社会影响力。随着第四卷本的面世，本报特组织邀请4位嘉宾共同探讨和“日志中国”有关的故事与感想。

　　张柠

　　该策划重温历史中重要的标志性事件，从而展现历史发展变化。

　　蒋方舟

　　我觉得这套书展现了一个真正的全景，既有宏大的叙事，又会有一些小小的表纹，特别好。

　　赵卜慧

　　“日志中国”的报道是用大故事带出小故事，用生活中的变化来反映改革开放的变化。

　　武云溥

　　和新闻相比，做这种旧闻的感觉就是，历史真是由许多偶然构成的。

　　1　既有宏大叙事，又有小小表纹

　　小熊：《日志中国》这套书已经出到第四卷了，作为责编，赵卜慧能不能先谈谈这书的出炉过程？

　　赵卜慧：4月初的时候，我去央视编导徐海婴那儿送样书，那天他说最近看了一些非常好的报道，会勾起很多回忆。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就从书架上拿来个报夹，都是他从每期里一张一张抽出来的，第一篇就是2月19日“小平南巡”的开篇报道。整版的报道里有正文、还有个小栏目叫“那时流行”，翻到的是呼啦圈，还配有漫画插图。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选题特别好，当时又担心已经有出版社注意到了这个选题，徐海婴就建议我先试一试。我联系上报社这边的负责人时，知道已经有20多家出版社联系过了，但是后来经过努力最终我们出版社和《新京报》签了合同，得到了书稿。

　　张柠：新京报的系列报道重现了改革开放30年来的真实情景，效果很好，这要归功于事前的策划和好的思路。早前《南方都市报》也有过类似形式的报道，叫做“一日看百年”也很不错。这种策划重温历史中重要的标志性事件，从而展现历史发展变化。

　　《新京报》不仅做了大事件的回顾，还有许多细节方面的把握，比如像刚才提到的“那时流行”。用一些小事件、小细节、一些物质性的现象来反映变化，有时候反而比抽象的概括要好，可以起到以小事件现大场面的作用。

　　我年初写了《物质史》，其中关注过方便面、沙发、流行服饰、明星追宠等物质现象的变迁。比如，方便面的出现，靠味觉表现变迁，表现出了人们对速食的要求；沙发的出现，让身体有了更好的休息，凸显了人们生活质量的变化；流行服饰、追星等也是如此。有了这些具体的细节，才有了宏大的历史画面。对细节的描写，不会与展现宏大历史画面矛盾。它体现着有意识地策划：不是为了追求细节而写细节，而是为了让某段人们已经遗忘的画面再次被找回被激活。

　　蒋方舟：我之前没看过报纸上的系列报道，书现在看到了三分之一，内容太多了，我觉得很棒。我个人喜欢看“温故知新”的东西，也喜欢看一些细小的花边历史。我觉得这套书展现了一个真正的全景，既有宏大的叙事，又会有一些小小的表纹，特别好。

　　2　“那时流行”，勾起无限回忆

　　小熊：大家好像都对“那时流行”这个栏目情有独钟，据我所知，编辑们在寻找更能贴近的流行标语时也是非常用心的。

　　赵卜慧：我觉得该报道的板块设置特别好，“那时流行”里提到的，比如喇叭裤，《渴望》、国库券、跳皮筋。很多东西如果不提人们都会忘了，都是些细小的事情。我印象深刻的是集糖纸，因为我以前也集糖纸。那时同学们知道我这习惯，过年放假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回来，我会洗干净后再压平，这些事情不提真的就会淡忘了。“日志中国”的报道是用大故事带出小故事，用生活中的变化来反映改革开放的变化。

　　张柠：回顾历史的文章中，如果仅是重新描述一下事件并没有什么意义。这样一个信息发达的网络社会，搜一下什么信息不能查到啊。因此，重现事件只是一个层面的问题；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是用一种独特的文风显示策划意图。比如《南方都市报》，比如《新京报》，就是要用符合自己文风的文字，来突显区别于其他的策划和风格。因此，这时的文字要有一定的讲究。文字这种符号本身就比电视单薄，因此更要活泼独特可读，承载的信息量也应更大，这样书里的文字符号才能不被多媒体符号所替代。

　　蒋方舟：把这些历史打捞出来再重新擦干净重新审视，还没有人做这种工作，我觉得挺有意义的。历史中肯定有特别多事情当时具有预示性，或者跟现在有种很神奇、或者巧合但却必然的映照，我觉得这些都很值得研究。

　　3　“80后”从中找到震撼

　　小熊：武云溥作为参与到这个系列报道中的一名记者，有什么感触？

　　武云溥：大概是春节后，三月吧，我开始写这些稿，刚开始一个月写得还不少，有张海迪、陈景润、路遥、海子……我也不是很懂，基本就是边做边学吧，写的都是我童年时候发生的事，就靠查资料，以及采访当年的见证者和当事人，这个系列感觉就是怀念和揭秘的成分比较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尽量还原当时的某个时代截面。

　　蒋方舟：我看的时候大开眼界，我一直都以一个特别没文化的人的态度去看，因为太多事情是我没经历过的、不知道的、没想象过的却超震撼的。我在看的时候会更喜欢这些小事情，就像比起《二十四史》我更喜欢看野史一样。对于改革开放我基本算是没有经历过，所以这本书可能对别人是唤起了一种亲切的同感，对我更多的是陌生的一段历史和一种新奇，记忆中模糊地会有一个影子，但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大清楚但是究竟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比如《庐山恋》、《小花》之类的。我觉得这点来说，这本书编得很鲜活。原来的改革开放三十年对我只具有修辞学意义，我只知道这个名词在维基百科上怎么解释，现在就会更丰满更鲜活一些。我觉得“新观察”很好很棒，这种态度和研究方法还挺新奇的。

　　小熊：在阅读这些报道或者图书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故事或者细节是你们印象很深刻的？

　　赵卜慧：比如里面有一篇提到当年“一只丹顶鹤的故事”，当时人们都传唱这首歌，我那时也喜欢唱。但《新京报》在重新报道中不仅仅提到那个保护丹顶鹤的女孩死了，还提到她的父母的故事，这个让我印象很深。我记得在第一本《日志中国》出版上市的第一天一大早，就有读者专门打电话到办公室询问在哪里能够买到，我非常惊讶，也很欣慰。之后还有北京的上海的辽宁的四川的读者打电话问。很多读者都特别期待下一本赶紧出。

　　武云溥：比如做路遥的那篇，我找到了路遥的弟弟，他还在世，但是和路遥一样身患重病，他们家算上路遥已经因为肝病去世了三个人。探究一段历史或者一个人物时，会发现背后的很多隐情，有些至今还是谜团，说不清或者不能说，这时候就能感觉到我们的选题还是很有魅力的，至少能吸引写作者去琢磨一些事情。和新闻相比，做这种旧闻的感觉就是，历史真是由许多偶然构成的。尤其在文化领域，有很多被推上时代前台的人，都是特定时代背景、政治环境下的偶然，个人的力量太渺小无力了，命运经常被大环境左右，这也正是改革开放的牛×之处。后来还做了《红太阳》歌带、潘晓、沙叶新、痞子蔡等等，还有去年做个人史已经采过的汪国真、庞中华、柯云路，又重新采一遍，基本感受都差不多。

　　4　个人在时代中的渺小感

　　小熊：武云溥做完采访的感触就是人在这个时代中很渺小，也就是说很多东西都是在时代偶然性下完成的，个人的自我努力其实作用是有限的？

　　武云溥：差不多吧，你整啥都没用，轮到你上台了就稀里糊涂上去了。

　　张柠：渺小是肯定的，人在历史中肯定是很渺小的。但这种渺小并不就是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意义。人能思考，探究人是不是很渺小，并积极地创造文字、声音、图画等符号：这体现了人的主体意识和价值，也是区别于动物和其他事物的地方。人们在渺小感中不停地创造，而正是这创造证明了人们的不渺小。

　　蒋方舟：看书的时候我会觉得人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走的。原来可能觉得人是开拓者，自己在里面也做了很大的工。马车能走、汽车能跑那么快，加的油里自己也添了很多油。原来会觉得自己超级主动，但是现在会觉得其实还是被历史裹挟着的。我现在在研究偶然性哲学，看书时会觉得偶然造就一切，可能主观能动性真的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这也不能作为一个借口，也不要因此变得很消极。可能人会被裹挟着走、不知道被时代洪流卷到哪儿了，但是可能再过三十年又会有《新京报》这样的媒体再把你打捞出来，这样也很好。

　　读书会成员

　　张柠（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蒋方舟（作家，清华大学学生）

　　赵卜慧（《日志中国》一书责编）

　　武云溥（本报记者，参与《日志中国》系列报道）

　　小熊（《新京报》记者）

　　采写/本报记者 姜妍 实习生 张婧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