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何方?这重要吗?在新疆,凡是在新疆生活的人都说:“我是新疆人”,这话出自几十年来生长在新疆的汉族学者之口,也出自一位从新疆解放前工作到现在的维吾尔族翻译家之手,将300多万字的鲁迅文集翻译成维吾尔语。这位汉族学者说:一个“新疆人”,把所有的界限全都融化了,民族淡化了,曾经的祖籍也印象模糊了,甚至连宗教文化都融会在一起,包容既是新疆自然环境的特征,也是新疆文化的特质,包容实际上是一种爱,是一种自信。融合和包容从来都是新疆的文化基础。
怀揣了以上的大爱,新疆人的脸孔也许不会再因为“异质的色彩”让远道而来的人目眩,让拜访的人心有畏惧。唯“风情化”、唯“惊惧论”不是真正的新疆叙述,都只是对新疆的误读,新疆是中国的领土的组成部分,上百个族群在新疆这个土地上更迭交融,能耕、能牧、能果、能林、能渔,还有煤炭、石油、天然气这些能源的富集,世界上哪能有这么好的地方?新疆的“边疆”认识也许早该成为一种历史。
新疆文化是多元的、包容的,罗杰·M·基辛说,文化的差异多端是一项极其重要的人类资源。一旦去除了文化的差异,人类智慧和理想的源泉就会枯竭。专题“走进新疆深处”就是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新疆多姿多彩的文化。我们共同的目标就是从认知到认可再到认同,这也是本专题的初衷。
和田的巴格其巴扎上的小鼓手。没有围观,没有捧场,全部动机只来自于自我表达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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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羽毛物件是用来在馕上压出花纹的。 |
生活空间
51头牛所需的几十吨青贮饲料要赶在夏天牧草丰沛的季节准备好,机器开了就一刻都不能停,艾热提·吾买尔十几天来的中饭都是由他的汉族发小陈亮送来的。1989年,艾热提作为农业部派出的访问学者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学习畜牧,13个人里只有他一个维吾尔族,一年半后,他和另两位学者如期回到中国。明尼阿波利斯这个城市给他的印象是到哪大家都在干活,不像在和田,玩的人多干活的人少,沙漠本来就不能被看做是荒地或不毛之地,除了那些盐分较强,无可奈何的部分,有不少地方只要有水也可以期待它变成“膏地”。
现代绿洲生活
在去喀拉喀什河渠首的路上,经过一片沉闷单调的荒凉景色后,迎面的情景加倍令人感到清新,沿着道路分布的沟渠经常在不同的水平面上相互交叉,轰隆的水力磨房依然在使用,说明这是一种经过规划的灌溉系统,依靠把河水仔细贮存起来,击退流沙的覆盖。在和田布扎克乡的四周,成熟的玉米田里间或生长着茂盛的白杨、桑树和其他树木,艾热提·吾买尔说这块耕地仅仅在15年前才开垦,在这段时期内生长成的茂盛的大小树木清楚地表明,沙漠土壤一旦有了水源就能发挥出巨大的潜力。
艾热提·吾买尔自己的庄园位置在玉龙喀什河大桥下,阿和公路(2007年开通的第二条沙漠公路)的入口,这块200亩的土地里有含玉的古河床和20亩葡萄,浓绿高挑的葡萄架沿着公路伸展,再过些日子到9月在骄阳里有些葡萄会像条旧抹布一样,直接在枝头成了干,其实这不关烈日的事,那些成熟的葡萄先是被麻雀啄了籽,而后又被马蜂吸干了汁液。南疆的马蜂还能吃牛羊肉,肉摊上总有它们挤挤挨挨的队列,和田的羊肉已经卖到了每公斤40块钱,牛肉会便宜一点,也许接下来的日子价格还会上涨。
庄园里的51头牛偶尔也来葡萄架下转转,然后晃动着尾巴哄赶着蜂蝇回到空地上的专门圈舍,经过一番生育明年它们的数量会变成80多头。和田人养牛,养一阵就不爱养了,牛奶于是好卖,尤其是冬天没有水果吃的日子,开个乳品加工厂应该前景可观,市里已经答应补助10万元。开了好几年的地毯厂却在7月5日以后暂停了,出了那样的事件,来和田的人少地毯卖不动,羊毛就保存在干燥的地方继续等待。
“沙漠太可爱了”
庄园前的阿和公路起于阿拉尔市南口镇,终于和田市玉龙喀什镇,全长424公里,沙漠路段有407公里。现在由阿克苏等沙漠北部城市开来的运输车纵穿这里再沿新藏公路、中巴公路就可以直接到达西藏,塔吉克斯坦或巴基斯坦。比起从民丰到轮台的第一条沙漠公路,这条公路平坦很多,没什么地势起伏,而且动植物的生长也更加活跃,高矿化水栽种下的固沙植物能成活80%,经常有狐狸如疾风闪电般消失在路边固沙的麦草方格里。尽管如此,龙卷风仍会裹着细纱一路拂过,暗淡的天色下,死掉的胡杨树伸展着诡异的姿势,泛着铅灰。正是礼拜的时间,路边的沙漠里,有虔诚的穆斯林停下车,西向斜阳,一揖到地,长跪不起。
只有绿洲上的人才会享受沙漠,艾热提对沙漠的评价是“啥都没有,太可爱了”,如果一两年没进沙漠,心老是痒痒的。进了沙漠人不会有忧愁,一个沙丘接着一个沙丘有的是看头,太阳下的,月亮里的,总能看出不同的样子,看大海能看出什么呢?除了一望无际,什么都看不到。
民丰的沙漠是艾热提小时候的游乐场,和田日子不好过,城市粮食少,每年他都要跟随父母回到民丰老家住上三四个月,乡下好玩更能吃饱。现在的孩子对沙漠没感情,女儿进了沙漠还能感叹那些矗立的佛塔和古老的果园遗迹,在内地学校新疆班上了几年的儿子是个典型的城市孩子,只喜欢那些网吧茶吧,难得他睡进地窝子突然来了兴趣。那其实就是个天然大沙坑,用麻袋装上沙子围着沙坑边缘一层层垒高、垒实做成墙壁。顶棚先铺一层木头,然后拉上蓬布,倒上半米厚的沙子防热,再铺上红柳加固防风。进沙漠的人都爱喝酒喝到醉,大口吃红柳串成的烤肉,然后躺在地窝子里一觉天亮。
早上醒来会选择一处沙丘呆坐,塔克拉玛干这个亚洲大陆的中心,距离海洋最远的地方,再往里走,谁都不知道还会发现什么。这就是沙漠,风一刮,能把许多宝贝带到地面,当然埋掉的却是更多的东西。
社会生活
巴格其的巴扎,看不到头的村民们像河水一样带着自己各种手工制品和物产沿着大道涌来。和田绿洲的主要集镇每周各轮流有一天巴扎,这是按照距离不远而又便利各地的原则做出的。巴格其镇的巴扎在每周二,空地上,很多人进行着牲口、水果、棉织品以及其他土产品的交易,这是宽广绿洲的一个象征。村妇们戴着亮闪的金子和花朵的头巾,聚成一团或陪着丈夫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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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沙漠包围的绿洲生活让人倍感清新,沿着道路分布的沟渠经常在不同的水平面上相互交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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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下巴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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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受维吾尔族喜爱的收纳容器。 | |
这里的农民也和市区的人们一样,具有一种值得注意的容貌,就像很多简单的说法那样是些“白种人”,但谁也说不清他们究竟混杂了怎样复杂的血统,雅利安人?突厥人?吐蕃人?羌人?中原汉人?塞种人?古印度人?伊朗人?每人对面走过的人,都会将目光在对方脸上多停留一会,以获取更多的信息。
南疆正宗的维族家族都有绰号以区分同名,“豁豁嘴”(意思是吃饭掉渣)的艾热提一家混在这个巴扎里,容貌引人注意。高鼻深目身材壮硕的父亲常被说成是阿富汗人,这种相貌特征直接来自祖上那个阿富汗商人,他曾经从遥远的西方带来过很多好东西。一半维族一半哈萨克族的母亲修长温婉,有足汉族女子之风,儿子随母亲,蹿高的个头微黄的头发眉目清秀“像个俄罗斯小伙子”,女儿还是父亲的大模样,眉宇有力,神情坚定。
艾热提的母亲还坚守在当年公家分的平房里,如今像她这样情况的院里还有五六家,都面临着跟内地一样的拆迁问题,艾热提想在今年给母亲买套房子,今年还要供妹妹留下的两个孩子上大学,维吾尔人的传统价值观让他决定不留在明尼阿波利斯或是北京,只要不停地干不要玩,那和在美国生活也差不多。